
权力,有时并非来自你所拥有的金钱或地位,而是源于你所坚守的秘密和所承担的责任。
在腊月二十八的凛冽寒风中,我们王家通往外界的唯一小路,被一辆崭新的保时捷卡宴堵死。
村里的新贵张宝,正用这种方式,向整个王家庄宣告他的归来。
他不知道,这条路通向的,不仅仅是一个普通的农家院落,更是一个巨大风暴的寂静中心。
01
北方的冬天,冷得像一柄淬了冰的钢刀。
王景诚刚下长途车,裹紧了身上那件半旧的黑色羽绒服,寒气还是无孔不入地往骨头缝里钻。
与省城里灯火辉煌、车水马龙的景象不同,王家庄的年味,带着一种原始而质朴的萧索。
空气中弥漫着烧柴的烟火气,混合着泥土和牲畜的微腥,这才是他记忆深处的故乡。
然而,这份宁静很快就被一阵刺耳的引擎轰鸣声撕裂。
一辆黑得发亮的保时捷卡宴,像一头闯入羊圈的野兽,蛮横地停在了他家门前那条狭窄的土路上。
路本就只容一辆三轮车通过,它这么一停,算是彻底断了王家出入的路径。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貂皮大衣、夹着手包的胖子摇晃着走了下来。
是张宝,小时候跟在王景诚屁股后面的“跟屁虫”,如今靠着在外面搞工程,成了村里第一个开上百万豪车的人。
“哟,这不是景诚嘛,我们省城回来的高材生!”张宝的嗓门又粗又亮,带着一股子炫耀的油腻感,“咋样啊,今年在外面混得不错吧?看你这身打扮,不像啊。”
王景诚的父亲王建国闻声从院里走出来,看到门口的阵仗,眉头下意识地皱了起来。
他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
“张宝啊,回来了。你这车……停这儿,别人不好过路吧?”王建国陪着笑脸,语气里带着商量。
“叔,我这不停这儿停哪儿?全村就你家门口这块地最平整,不颠我这宝贝疙瘩。”张宝拍了拍卡宴的车头,满脸得意,“再说了,我就停一会儿,让我家那口子看看,啥叫好车。让村里人都开开眼,别以为开个五菱就是老板了。”
这话显然是说给村里其他人听的。
果然,周围已经围上了不少看热闹的邻居,对着那辆保时捷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王景诚的母亲李秀兰也端着一盆刚洗的菜出来,看到这场景,脸色有些难看。
“小宝,你这把路堵了,我们家待会儿还要拉白菜呢。”
“婶儿,急啥。”张宝从手包里掏出一沓红色的钞票,抽出几张塞到旁边一个小孩手里,“去,给叔叔买包和天下,剩下的自己买糖吃。”他转过头,看着默不作声的王景诚,眼神里的轻蔑愈发浓重。
“景诚,不是我说你,念了那么多书有啥用?你看你,回来连个车都没有。我在城里好几个楼盘呢,手底下管着几百号人。要不,你也别干你那啥破工作了,过来给我开车吧?一个月给你开一万,够意思不?”
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压抑的哄笑。
王景诚在省委办公厅工作,职位是机要秘书。
这个身份,他从未对村里人提起过,甚至对父母也只是含糊地说在“政府部门”上班。
保密条例像一道无形的枷锁,让他习惯了低调和沉默。
他看着张宝那张因酒精和得意而涨红的脸,没有动怒,只是平静地开口:“我这工作挺好的,就不麻烦张总了。你要是车停好了,我得先进屋了,外面冷。”
这平淡的反应,在张宝看来,就是懦弱和无能。
“嘿,给你脸了是吧?”张宝往前一步,几乎贴到王景登的面前,“王景诚,你别给老子装清高!我告诉你,现在这社会,有钱就是爷!你念那点书,能换几个钱?你爸妈辛辛苦苦供你出来,结果呢?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混不上。你看看我,再看看你,你拿什么跟我比?”
王建国的脸已经气得发紫,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李秀兰则悄悄拉了拉儿子的衣角,示意他忍一忍。
王景诚的目光越过张宝的肩膀,望向自家院门上贴着的、已经褪色的春联。
那上面“家和万事兴”五个字,此刻显得格外讽刺。
他没有再看张宝一眼,提着行李,默默地从车身和墙壁之间不到半米的缝隙里挤了过去,走进了院子。
背后,是张宝更加嚣张的嘲笑声,和村民们复杂的议论。
“废物!”张宝冲着他的背影啐了一口,“老子今天就把车停这儿了,我看你们王家怎么出门!”
02
屋内的土炕烧得滚烫,和屋外的天寒地冻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李秀兰给儿子倒了杯热水道:“诚啊,别跟那张宝一般见识,他就是个暴发户,有俩臭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
王建国蹲在炕边,一口接一口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更显愁苦。
“都怪我没本事,让你跟我们一起受这窝囊气。”
王景诚放下行李,脱掉外套,坐在父亲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爸,这不怪你。他爱停就让他停着,一条路而已,咱们绕一下也能走。”
“那哪儿行!”王建国猛地站起来,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他这是堵着门欺负人!我去找村长说理去!”
“爸,算了。”王景诚拉住他,“大过年的,别闹得大家都不好看。村长来了又能怎么样?张宝现在是村里的财神爷,村长也得让他三分。”
这倒是实话。
王家庄这几年能通路、通电,张宝确实出了不少钱。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村里人即便看不惯他的做派,也多是敢怒不敢言。
“难道就这么让他欺负?”李秀兰眼圈红了。
“妈,没事。”王景诚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一只苍蝇在面前嗡嗡叫,最好的办法不是打死它,而是不理它。你越是激动,它越是来劲。”
他常年跟随领导,见识过太多的大风大浪,早已练就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本事。
张宝这点挑衅,在他眼里,连盘开胃小菜都算不上。
只是,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脸面,却不能不在乎父母的感受。
午饭桌上,气氛有些沉闷。
尽管李秀秀做了儿子最爱吃的炖排骨,但谁都没什么胃口。
窗外,那辆黑色的保时捷像一尊瘟神,死死地杵在那里,提醒着这一家人的窘迫。
下午,王景诚说要去村东头的二爷家拜个年。
王建国不放心,想跟着去,被他劝住了。
“爸,我自己去就行。你和妈在家准备年货吧。”
他知道,父亲是怕他又被张宝堵住。
出门时,张宝和他那几个狐朋狗友正靠在车边打牌,地上扔了一堆瓜子壳和烟头。
看到王景诚出来,张宝的牌友吹了声口哨:“哟,高材生出门了?这回准备从哪儿钻啊?”
张宝哈哈大笑,把手里的牌一扔:“景诚,要不要哥哥我送你一程?我这车,四个轮子跑得快,可比你那两条腿强多了。”
王景诚没理他们,径直走向另一条被积雪覆盖的田间小路。
那条路更窄,更滑,通向村子的另一头。
他的背影消失在稀疏的杨树林里。
“德性!”张宝轻蔑地哼了一声,继续打牌。
王景诚确实是去二爷家,但也不全是。
走到村东头的小卖部,他借用电话,拨了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小王?”对面传来一个沉稳而有力的声音,是他的直属领导,省委办公厅的陈主任。
“陈主任,是我,王景诚。新年好。”王景诚的声音压得很低,一边说一边警惕地看着四周。
“新年好。家里都还好吧?我记得你是王家庄的?”
“是的,主任。”
“那就好。”陈主任的语气似乎有些犹豫,顿了顿才说,“有个事,可能需要你帮个忙。你父亲,王建国同志,我们这边有点紧急情况,需要和他通个话,但他的手机一直打不通。”
王景诚心里一紧。
父亲的手机是老式的按键机,经常没电或者没信号。
“主任,是出了什么事吗?我父亲他……”
“你别紧张。”陈主任安抚道,“不是坏事,是一件非常重要的工作,需要你父亲这位老专家的协助。具体情况电话里不便多说。你看这样行不行,明天一早,我让省里的车过去接一下。到时候,让周书记亲自跟你父亲谈。”
周书记?
王景诚脑子里“嗡”的一声。
能让陈主任称为“周书记”的,整个省,只有一位。
省委一把手,周云山书记。
“主……主任,是不是搞错了?我父亲他就是个农民,怎么会……”
“不会错的。”陈主任的语气不容置疑,“就是他,王建国。你可能不知道,你父亲年轻时,是国内第一批研究‘抗旱高产作物基因序列’的专家,代号‘盘古’。
后来因为一些历史原因,项目解散,档案封存,他就回了老家。
现在,我们遇到了一个和当年类似的技术难题,急需他这样元老级的专家出山。
这事关乎全省乃至全国的粮食安全,是头等大事。”
王景诚彻底愣住了。
他只知道父亲念过书,有点文化,却从不知道,自己那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父亲,竟然还隐藏着这样惊天的身份。
“小王,你还在听吗?”
“在,主任,我在。”王景诚回过神来,呼吸有些急促,“我爸的手机可能没电了,我现在就回去。明天……明天什么时候到?”
“早上九点,村口。他们会直接联系你。”
“好的,我明白了。”
挂了电话,王景行站在原地,寒风吹在脸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的寒冷,内心早已翻江倒海。
03
当王景诚把省里要来车接他的事情告诉父母时,老两口的反应比他想象中要平静得多。
李秀兰只是愣了一下,随即担心地问:“诚啊,是不是你在单位犯啥错误了?要不人家省里的大领导怎么会找到咱们家来?”
王建国则沉默了许久,深深地吸了一口烟,才缓缓开口:“该来的,总会来的。”
他的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宿命般的坦然,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天。
王景诚看着父亲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一时间竟觉得有些陌生。
这个和蔼、寡言、甚至有些懦弱的男人,内心深处到底埋藏了多少不为人知的故事?
那个代号“盘古”的基因序列专家,和他眼前这个摆弄锄头的庄稼汉,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爸,‘盘古’计划……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忍不住问道。
王建国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最终还是摇了摇头:“都过去了。你别问了。”
他不说,王景诚便不再追问。
这是他多年担任秘书养成的习惯:不该问的,绝不多嘴。
夜里,王景诚躺在冰冷的土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张宝那辆保时捷的车灯似乎亮了一夜,偶尔还传来几声醉醺醺的叫骂和吹牛。
他家的困境,父亲的秘密,以及明天即将到来的省委车队,像三座大山压在他的心头。
他忽然意识到,张宝的挑衅,或许并非一件纯粹的坏事。
它像一根导火索,即将引爆这个小村庄里埋藏已久的炸药。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王家就起来了。
李秀兰找出家里最好的衣服,让丈夫和儿子换上。
王建国却摆了摆手,依旧穿上了那身洗得发白的蓝色旧棉袄。
“见什么人,穿什么衣。我就是个农民,穿得再好,也变不成城里人。”他淡淡地说。
王景诚看着父亲,点了点头,也放弃了换衣服的念头。
吃过早饭,时间还不到八点。
村子里已经有了动静,一些早起的人发现了依旧堵在王家门口的保时捷,又开始新一轮的议论。
张宝似乎是喝了一夜的酒,醉醺醺地从车里下来,看到王景诚一家人站在院子里,又开始口出狂言。
“哟,王叔,婶儿,高材生,起这么早啊?怎么,这是准备找我理论理论?”他打着酒嗝,一脸的挑衅。
王建国铁青着脸,没理他。
王景诚看了看手表,平静地说:“张总,我们家今天有重要的客人要来。麻烦你把车挪一下,别耽误了正事。”
“客人?什么重要的客人?”张宝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们家能有什么重要的客人?难道是玉皇大帝?王景诚,你少拿这种话来吓唬我!我告诉你,今天这车我还就停这儿了!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让我挪!”
他的话音刚落,村口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低沉而规律的引擎声。
不是一辆车,而是一个车队。
几辆黑色的奥迪A6,打头的是一辆挂着“省A·00001”牌照的红旗L5,在冬日清晨的薄雾中,缓缓驶入了王家庄。
全村的人都惊呆了。
他们一辈子都没见过这种阵仗。
尤其是那辆红旗车,光是看那沉稳庄重的外形,就知道里面坐着的是天大的人物。
张宝也愣住了,脸上的醉意瞬间醒了大半。
他虽然在外面混,但眼力还是有的。
那种牌照,代表着什么,他心里一清二楚。
车队在村口停下,没有继续往里开,显然是考虑到了村里道路狭窄。
紧接着,头车上下来一个穿着深色中山装、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者。
他身边跟着几个同样衣着干练的中年人。
老者下车后,目光在人群中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了王家院门口。
村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他移动。
张宝的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一个荒谬而恐怖的念头在他脑海中升起:难道……这些人是来找王家的?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王家祖上八代都是农民,怎么可能认识这种级别的人物!
就在他自我安慰的时候,那个精神矍铄的老者,已经在一众人的簇拥下,快步朝着王家门口走来。
他身边的秘书模样的人,快走几步,先行到了近前。
那人正是陈主任。
陈主任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院门口的王景诚,以及他身后脸色凝重的王建国。
他没理会旁边呆若木鸡的张宝和那辆碍眼的保时捷,径直走到王景诚面前,语气带着一丝歉意和尊敬。
“小王,路上耽搁了点时间。周书记已经到了。”
然后,他转向王建国,恭敬地微微躬身:“王老,我们来晚了。”
04
整个王家庄,在这一刻,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得像铜铃,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们看着平日里在省城当官的大人物,竟然对着他们眼中老实巴交的王建国,恭敬地称呼“王老”。
这画面,比村口突然出现一个外星人还要让他们感到震撼。
张宝的脸色,已经从涨红变成了煞白,再从煞白变成了铁青。
他感觉自己的双腿在不住地发软,大脑一片空白。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这次,恐怕是踢到了一块比钢板还要硬无数倍的铁板。
王建国显然也没料到对方会是这种态度,愣了一下,才摆了摆手:“别这么叫,我就是个种地的。”
这时,那位被称为“周书记”的老者已经走到了跟前。
他没有官场上常见的威严和架子,反而带着一种学者的温和。
他主动伸出双手,紧紧握住了王建国那双粗糙黝黑的手。
“建国同志,一晃三十年,你可让我好找啊!”周书记的声音带着几分激动和感慨。
王建国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了一丝波澜,似乎是在辨认。
“你是……小周?”
“是我!”周书记重重地点头,“当年‘盘古’计划里,跟在你屁股后面跑腿的那个小周!”
此言一出,王建国的情绪终于有了波动。
他用力地回握住周书记的手,嘴唇翕动了几下,才说出话来:“你……你怎么成这副样子了?”
“岁月不饶人啊。”周书记感慨万千,“你还是老样子,一点没变。走,屋里说,屋里说。”
一群人簇拥着两位老人,准备往院子里走。
然而,张宝那辆巨大的保时捷,像一个尴尬的黑色巨兽,死死地挡住了去路。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辆车,以及车旁那个汗如雨下、抖如筛糠的车主身上。
陈主任的眉头皱了起来,目光冷了下来,看着张宝,沉声问道:“这车是你的?”
“是……是我的……”张宝的声音都在发颤。
“谁让你停在这里的?”
“我……我……”张宝结结巴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书记的目光也扫了过来,他看了一眼车,又看了一眼脸色难看的王家人,瞬间就明白了七八分。
他脸上的温和褪去,换上了一种不怒自威的严肃。
“小王,”他没有看张宝,而是对王景诚说,“这是怎么回事?”
在领导面前,王景诚立刻恢复了机要秘书的身份。
他上前一步,言简意赅地汇报:“报告首长,这位是我们的同村村民,他说他喜欢把车停在这里。”
这句回答堪称艺术。
他没有添油加醋,没有抱怨诉苦,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但“喜欢”这两个字,却将张宝的蛮横无理和故意刁难,暴露得淋漓尽致。
周书记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他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这种仗着有几个钱就欺压乡里的土皇帝,他见得多了。
他转过头,盯着张宝,一字一句地问道:“你,喜欢把车停在这里?”
张宝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压力当头罩下,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噗通”一声,直接瘫坐在了地上,裤裆处,迅速洇湿了一片。
他竟然被吓尿了。
周围的村民发出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首……首长,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我就是个混蛋,我有眼不识泰山!”张宝涕泪横流,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想抱住周书记的腿,却被旁边的警卫员不动声色地拦住了。
周书记厌恶地看了他一眼,对身边的陈主任说:“查一下他。搞工程的,车牌这么嚣张,我不信他屁股底下是干净的。”
“是,书记。”陈主任点了点头,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低声吩咐了几句。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十秒。
但对张宝来说,这三十秒,就是从天堂到地狱的距离。
他知道,自己完了。
彻底完了。
“把车挪开。”陈主任对一个警卫员命令道。
那个警卫员走到保时捷旁边,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张宝,后者立刻哆哆嗦嗦地把钥匙递了过去。
警卫员熟练地发动汽车,三两下就将车倒了出去,停在了远处的空地上。
堵在王家门口的路,终于通了。
周书记这才重新露出笑容,搀扶着王建国,一起走进了那个看起来有些破败的农家小院。
王景诚跟在后面,路过张宝身边时,他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瞥一下。
对于这种人,无视,就是对他最大的蔑视。
05
王家的土屋,从未如此“蓬荜生辉”过。
省里的一把手,和一群厅局级的干部,挤在小小的堂屋里。
有人坐着,有人站着,却没有任何人流露出丝毫不耐烦的神色。
李秀兰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一个劲地要给大家倒水。
周书记笑着拦住她:“嫂子,别忙了,我们不渴。今天来,是来求你家老王帮忙的。”
他从随行的秘书手里接过一个黑色的保密文件袋,递给王建国:“建国同志,你先看看这个。”
王建国接过文件袋,手指在上面摩挲了片刻,才缓缓打开。
他从里面抽出一叠资料,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看得极为仔细。
屋子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王景诚站在父亲身后,虽然看不见资料的内容,但他能感觉到,父亲原本平静的气息,开始变得急促。
那双长年握着锄头的手,此刻握着文件,竟有些微微的颤抖。
过了足足有十分钟,王建国才抬起头,眼中是王景诚从未见过的锐利光芒。
“‘赤地’计划?”
他沉声问。
周书记严肃地点头:“是的。今年北方遭遇了百年不遇的大旱,几个主要产粮区的秋收几近绝收。如果明年开春问题还得不到解决,后果不堪设想。我们尝试了所有现有的技术手段,都收效甚微。最后,在查阅尘封档案时,我们才找到了您,找到了当年‘盘古’计划的唯一负责人。”
王建国将资料放回文件袋,闭上了眼睛,似乎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盘古’计划,当年就是为了应对极端干旱气候下的粮食生产问题而设立的。
我们从上千种野生植物中筛选、杂交、培育,最终得到了一种超级作物,代号‘地龙’。
它根系极其发达,能深入地下几十米汲取水分,而且对土壤要求极低,盐碱地、沙地都能生长,产量也相当可观。”
“那太好了!”旁边一位看似农业部门的领导激动地说,“王老,那‘地龙’的种子……?”
王建国的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当年,项目进行到最后一步,也就是大规模育种阶段,突然被叫停。所有资料全部封存,研究人员也被遣散。我只来得及带出了一小部分原始种子,藏了起来。但是……”
他顿了顿,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但是,这些种子已经过了三十年,活性还剩下多少,很难说。而且,‘地龙’有一个致命的缺陷,我们当年没来得及解决。”
“什么缺陷?”周书记追问。
王建国一字一句地说:“它的基因序列,极不稳定。在特定环境下,有可能会发生恶性变异,反过来疯狂地吸收土壤中的一切养分和水分,将良田变成寸草不生的‘赤地’。
这也是当年项目被紧急叫停的主要原因。”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一个能解决旱灾的“神物”,竟然也可能是一个毁灭土地的“恶魔”。
周书记的脸色变得无比凝重。
他知道,王建国绝不会危言耸听。
“那……现在还有办法补救吗?”
王建国沉默了。
就在所有人都感到绝望的时候,他忽然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周书记:“办法,或许有。但是,我需要一个实验室,最好的设备,还有……我当年的两个助手。一个叫李德海,一个叫孙文博。只要他们两个还在,我们三个老家伙,或许能拼一把。”
周书记立刻转向陈主任:“马上去查!动用一切力量,不管这两个人在哪里,用最快的速度把他们找到!”
“是!”陈主任立刻领命出去安排。
一场关系到国计民生的攻坚战,就在王家庄这个不起眼的农家小院里,悄无声息地打响了。
王景诚看着自己的父亲,那个一瞬间仿佛年轻了二十岁的男人,心中百感交集。
他忽然明白了,父亲这些年,不是懦弱,而是在潜伏。
他在等待一个机会,一个能让他完成毕生夙愿的机会。
而现在,机会来了。
正当屋内的气氛紧张而凝重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披头散发、满脸泪痕的女人冲了进来,一进院子就“噗通”一声跪下了。
“王大哥,王大嫂,求求你们,救救我们家张宝吧!”
来人,正是张宝的妻子。
06
张宝的妻子叫刘翠,平日里在村中也是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此刻却像一只斗败的公鸡,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额头很快就红肿一片。
“王大哥,秀兰嫂子,我们家张宝不是人,他就是个畜生!他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贵人,求求你们高抬贵手,跟大领导求求情,饶他这一次吧!他还年轻,不能就这么毁了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引得院外的村民又围拢了过来,对着院内指指点点。
屋内的周书记等人听到动静,都皱起了眉头。
周书记示意警卫员出去处理,不要打扰他们谈正事。
李秀兰心软,看着刘翠哭得可怜,有些于心不忍,想上前去扶她。
王建国却拉住了她,摇了摇头。
王景诚走了出去,站在刘翠面前,神色平静,语气里听不出喜怒:“起来吧。这件事,我们家说不上话。”
“你说得上,你肯定说得上!”刘翠猛地抬头,死死抓住王景诚的裤脚,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大领导是你家请来的,你是他的秘书,你说一句话,比我们说一百句都管用!景诚,我求你了,看在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份上,你帮帮我,帮帮你宝哥!”
王景诚缓缓地,一根一根地掰开她的手指。
“第一,我们家没请任何人来,是首长自己要来。第二,我不是首长的秘书,我是他的兵,军令如山,我无权干涉他的决定。第三,”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冷,“当他把车堵在我家门口,指着我父母鼻子骂的时候,他有没有想过,我们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刘翠被他这番话说得哑口无言,只剩下徒劳的哭泣。
“回去吧。”王景诚说完,不再理她,转身准备回屋。
就在这时,一个村民大着胆子在外面喊道:“景诚啊,得饶人处且饶人嘛!张宝再不对,也是咱们一个村的。他要是真倒了,对咱们村也没啥好处啊!”
立刻有人附和:“是啊是啊,村里的路灯还是张宝出钱安的呢!”
“他去年还给村里老人发过年钱呢!”
这些声音,让李秀兰的脸色更加难看。
她没想到,到了这个时候,还有人帮着张宝说话。
王景诚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缓缓扫过院外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他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各位叔叔伯伯,婶子阿姨,”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你们说的都对。张宝为村里做过贡献,我们都记着。但是,一码归一码。他修路灯、发年钱,那是善举,大家感谢他,应该。他违法乱纪,欺压乡邻,那是恶行,自有国法处置,这不矛盾。”
他看着那个最先开口的村民,继续说道:“刘三叔,我记得你家去年盖房子,张宝非说你占了他家的地界,让你把墙拆了重盖,你家为此多花了好几万,对吗?”
他又转向另一个人:“李四婶,你儿子在张宝的工地上干活,从架子上摔下来摔断了腿,张宝只赔了五千块钱就把人打发了,你到处告状都没用,有这事吧?”
被点到名的几个人,脸色瞬间变得尴尬无比,低着头不敢再说话。
王景诚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他给村里一点小恩小惠,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堵住你们的嘴,让你们在他作威作福的时候,不敢出声,甚至还要帮他说话!他给你们的是一根骨头,拿走的,却是你们所有人的尊严!”
“今天,他堵的是我家的门。如果大家觉得这没关系,那么明天,他就可以堵你家的门,拆你家的房,欺负你的孩子!当雪崩来临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各位,你们好好想想吧。”
一番话,掷地有声,振聋发聩。
院外再次陷入了死寂。
那些刚刚还在为张宝“求情”的村民,一个个面红耳赤,羞愧地低下了头。
他们终于意识到,自己之前的行为有多么愚蠢和短视。
刘翠也彻底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她知道,王景诚说得对,张宝的倒台,不是因为他得罪了贵人,而是他自己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
正在此时,陈主任从屋里快步走了出来,脸上带着一丝喜色。
“书记,王老,找到了!李德海和孙文博两位专家都找到了!”
07
消息传来,屋内所有人都精神一振。
陈主任继续汇报道:“李德海专家,退休后一直在京城的农科院做返聘顾问。孙文博专家,则是在西北一家私人种子公司担任技术总监。我们已经和他们取得了联系,说明了情况。他们都表示,只要国家需要,随时可以动身。军区的专机已经准备好,预计最快今天晚上,两位专家就能抵达省城。”
“好!太好了!”周书记激动地一拍大腿,“建国,你的兵,都还在!”
王建国的眼眶也有些湿润了。
三十年了,他以为自己早已被遗忘,没想到,当年的战友,依旧和他一样,怀着同样炽热的心。
“事不宜迟。”周书记当机立断,“建国同志,你和嫂子也收拾一下,跟我们一起回省城。省军区招待所那边已经安排好了最好的实验室和住所,你们三个老战友,就在那里汇合,立刻开始工作。”
李秀兰一听要去省城,还要住进军区招待所,顿时紧张起来:“我……我们就不去了吧?我们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还给你们添乱。”
“嫂子,这怎么是添乱呢?”周书记笑道,“建国同志这一去,可能短时间内回不来。你是他最亲近的人,有你在身边照顾他的生活,我们才能放心让他专心搞研究啊。这是组织上的请求,也是命令。”
话说到这个份上,李秀兰也不好再推辞。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王建国夫妇跟着车队即刻返回省城,投入到紧张的科研攻关中。
王景诚因为本就是办公厅的人,自然也一同返回。
临走时,村长带着几个村干部赶了过来,一脸的惶恐和不安,对着周书记和王建国一通道歉,说自己没有管理好村子,让领导和专家受委屈了。
王建国只是摆了摆手,说了一句:“当干部的,要多为老百姓着想。”
这句话,让村长等人满头大汗,连连称是。
车队缓缓驶离王家庄。
王景诚从后视镜里,看到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村庄,此刻在他眼中,变得渺小而遥远。
他还看到,那辆黑色的保时捷依旧停在原地,但它的主人张宝,已经被两个穿着制服的人带走了,等待他的,将是法律的严惩。
回到省城,王景诚的生活仿佛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但又似乎有什么东西,彻底不一样了。
他依旧是那个低调、沉稳、不起眼的机要秘书,每天的工作就是处理堆积如山的文件,安排领导的日程。
但他的内心,却因为知道了父亲的秘密,而变得无比充实和自豪。
几天后,陈主任找到他,递给他一份文件。
“小王,这是关于张宝案的初步调查结果,书记让你看一下。”
王景诚打开文件,里面的内容触目惊心。
张宝名下的建筑公司,多年来通过官商勾结,偷工减料,拖欠工人工资,甚至还涉嫌多起暴力强拆事件。
他那辆“省A·88888”的牌照,也是通过非法手段搞到的。
拔出萝卜带出泥,因为他的案子,市里好几个相关部门的领导都被牵连,落了马。
“书记的意思是,这个案子要一查到底,绝不姑息。给王家庄,也给全省那些被他欺压过的百姓,一个交代。”陈主任说。
王景表示,“我明白了,谢谢主任。”
“谢我干什么。”陈主任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你有个好父亲。好好干,别给你父亲丢脸。”
王景诚重重地点了点头。
春节假期很快就结束了。
王景诚没有再回村里,父母都在省城的实验室,那个家,暂时也只是一个空壳。
“赤地”计划的科研攻关,在王建国和另外两位老专家的主持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王景诚虽然帮不上技术上的忙,但作为办公厅的联络员,他负责协调各方资源,保障后勤供应,也忙得脚不沾地。
他亲眼见证了三个年过花甲的老人,是如何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爆发出惊人的能量。
他们吃住都在实验室,经常为了一个数据,争论得面红耳赤,也常常因为一个技术突破,像孩子一样拥抱欢呼。
在那间小小的实验室里,王景诚看到了什么叫作“国士无双”。
一个月后,项目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
他们不仅成功激活了那批沉睡了三十年的“地龙”种子,还通过基因编辑技术,彻底修复了其不稳定的缺陷,杜绝了“赤地”化的可能。
消息传到周书记那里,他亲自来到实验室,握着三位老专家的手,久久说不出话来。
一个关乎亿万人生计的巨大危机,终于被化解了。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的时候,一个新的、更诡异的问题,出现了。
08
问题的发现,源于一次常规的作物生长数据监测。
按照实验设计,“地龙”的改良品种在解决了基因不稳定的缺陷后,应该表现出极强的环境适应性和生长速度。
事实上,在实验室的模拟环境下,它也确实做到了。
仅仅三周时间,就长到了半米高,根系更是深入培养基质数米之远。
然而,负责数据监测的年轻研究员小李,却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
“王老,您看,”他指着电脑屏幕上的一条数据曲线,眉头紧锁,“从三天前开始,三号培养区的‘地龙’,其光合作用效率、水分吸收率和生物量增长速度,都出现了异常的、几乎是指数级的飙升。
这……这不符合我们建立的生长模型。”
王建国、李德海、孙文博三位老专家立刻围了过来。
看着那条陡峭得近乎垂直的红色曲线,三人的脸色都变得凝重起来。
“把三号培养区的所有实时监控影像调出来,从三天前开始,八倍速播放。”王建国冷静地命令道。
大屏幕上,画面开始飞速闪回。
只见三号培养区那一片翠绿的“地龙”,在画面的前三分之二时间里,生长状态与其他区域并无二致。
但从某个时间点开始,它们就像被按下了快进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生长。
更诡异的是,它们的茎秆和叶片,开始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近乎金属质感的深墨绿色。
“停!”孙文博突然喊道,“倒回去,慢放!”
画面定格、倒退、慢放。
众人终于看清了。
在三天前凌晨两点左右,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和帽子,看不清面容的人,进入了三号培养区。
他并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举动,只是在培养区的土壤样本采集点附近,停留了大约一分钟,然后便迅速离开了。
“这是谁?”李德海问道。
“查!查当晚的门禁记录和监控!”
很快,结果出来了。
当晚凌晨一点到三点之间,除了正常的安保巡逻人员,只有一个名叫“赵赫”的助理研究员,有进出实验室核心区的记录。
“赵赫?”王建国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就是那个话不多,但做事很勤快的年轻人?”
“是的,王老。”小李回答道,“他是一周前刚从农科院借调过来帮忙的,说是您的学生。”
王建国眉头一皱:“我没有这个学生。”
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在所有人头顶。
他们立刻派人去找赵赫,却发现他已经失踪了。
宿舍里的个人物品都还在,但人却不知去向,手机也关机了。
与此同时,对三号培养区土壤和植株的紧急样本分析,也有了惊人的发现。
“王老,我们在土壤和‘地龙’植株样本中,都检测到了一种从未见过的微量金属元素和一种结构极其复杂的有机催化剂。”
负责分析的专家声音都在颤抖,“正是这种催化剂,打破了‘地龙’内部的生长平衡,让它变成了一台……一台失控的‘植物机器’!
它正在以恐怖的速度,汲取周围一切可以利用的物质和能量,包括空气中的氮、二氧化碳,甚至……”
他停顿了一下,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甚至包括培养基质的玻璃容器。它的根系,正在分解硅酸盐!”
整个实验室,一片死寂。
分解硅酸盐,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如果把这种变异的“地龙”种植在土地里,它的根系不仅会吸干土壤和水分,甚至会把地下的岩石都分解掉,造成无法想象的地质灾害!
这已经不是“赤地”了,这是“地陷”!
周书记在得知情况后,第一时间赶到现场。
他听完汇报,脸色铁青。
“这已经不是一次简单的科研事故了,这是一次有预谋的、针对国家的生物恐怖袭击!”他一拳砸在桌子上,“那个赵赫,背后一定有更大的黑手!查!给我深挖!无论是谁,涉及到哪个国家,都必须把他揪出来!”
一场更高层级的、无声的较量,瞬间展开。
而眼下,更紧迫的问题是,如何处理三号培养区那些正在疯狂生长的“恶魔植物”。
“必须立刻销毁!”孙文博果断地说,“采用最高级别的生物安全预案,用超高温等离子焚烧炉,将整个三号培养区彻底气化!不能让一个细胞、一个分子泄露出去!”
然而,王建国却摇了摇头,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些墨绿色的植株,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科学家的痴迷。
“不能销毁。”他一字一句地说。
“老王!你疯了?”李德海抓住他的胳膊,“这东西有多危险你不知道吗?万一失控……”
“我知道。”王建国打断他,声音嘶哑但坚定,“但你们难道没发现吗?这种变异,虽然极度危险,但也打开了一扇我们从未想象过的大门!它证明了植物的生长潜力,竟然可以被激发到这种程度!这是一种我们闻所未闻的生物技术。危险的不是‘地龙’,而是掌握了这种技术,并把它用在邪路上的那个人!
我们必须搞清楚它的原理,否则,就算这次销毁了,下一次他们还会制造出更可怕的东西!”
王景诚站在一旁,看着陷入激烈争论的父亲和他的战友们,手心全是冷汗。
他知道,一场真正的风暴,现在才刚刚开始。
09
王建国的意见,最终被采纳了。
做出这个决定,需要巨大的勇气和担当。
周书记在听取了各方意见后,拍板决定:“销毁,是治标不治本。我们不但不能销毁,还要立刻成立最高级别的攻关小组,把这个‘潘多拉魔盒’的原理,给它彻底搞清楚!”
一个代号为“补天”的绝密计划,紧急启动。
王建国再次被任命为总负责人。
整个实验室被全面封锁,安保级别提升至最高。
所有研究人员都签署了终身保密协议,一场与时间赛跑的科学解码战,正式打响。
王景诚也被留了下来,他的角色,不再仅仅是联络员,更像是一个监督者和记录者。
他需要用最客观的视角,记录下“补天”计划的每一个细节,无论成败。
日子变得前所未有的紧张和压抑。
变异“地龙”的生长速度越来越快,墨绿色的藤蔓甚至已经顶穿了培养区的钢化玻璃顶盖,像一条条蓄势待发的巨蟒,盘踞在实验室的一角,散发着令人不安的金属光泽。
研究团队夜以继日地工作,试图从那复杂的基因序列和神秘的催化剂中,找到控制甚至逆转这种疯狂生长的钥匙。
王建收的情绪,也变得越来越不稳定。
他时而因为一个小小的发现而欣喜若狂,时而又因为一次次的失败而暴躁易怒。
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但眼睛里的光,却越来越亮。
李秀兰看着丈夫的样子,心疼得直掉眼泪,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劝说。
这天深夜,王景诚给父亲送夜宵,发现他又在和李德海、孙文博争吵。
“……我说了,必须进行活体介入式实验!只有直接改变它的内部环境,才能找到抑制催化剂活性的方法!”这是父亲的声音。
“老王,你冷静点!活体介入?怎么介入?派人进去吗?那里的能量辐射和生物毒性,人进去不出三分钟就会被分解掉!”李德海在激烈地反对。
“那就用机器人!用遥控设备!”
“没用的!它的根系已经产生了强电磁脉冲,任何精密的电子设备进去都会立刻失灵!”孙文博的声音也充满了疲惫和无奈。
争吵陷入了僵局。
王景诚默默地将夜宵放在门口,转身离开。
他知道,父亲他们,已经走到了一个死胡同。
回到自己的临时休息室,他看着桌上厚厚的一摞记录文档,脑子里一片混乱。
那个神秘的“赵赫”,以及他背后的势力,就像一团挥之不去的迷雾。
他们费尽心机,制造出这种恐怖的植物,到底是为了什么?
仅仅是为了炫耀技术,还是有更大的阴谋?
就在这时,他的私人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加密短信,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
短信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张图片。
图片上,是一只布满老年斑的手,戴着一块老式的上海牌手表,那只手,正被另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用一把手术刀,死死地钉在实验台上。
王景诚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
那只手,那块表,他太熟悉了。
那是二爷的手!
是那个在他小时候,经常抱着他,给他讲故事的二爷!
紧接着,第二条短信来了。
“想要他活命,就按我说的做。销毁你们所有的研究数据,然后,把变异‘地龙’的根系样本,带到王家庄村东头的老槐树下。
记住,自己一个人来。
别耍花样,你的每一步,我都知道。”
王景诚感觉全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对方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他,或者说,是他背后的王家。
而那个“赵赫”,那场看似针对国家的生物袭击,竟然只是一个引子,一个逼他就范的、无比恶毒的圈套!
他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张令人心悸的图片,又想起了躺在医院里,因为担心父亲而病倒的母亲,想起了实验室里,为了国家利益而宵衣旰食的父亲和他的战友们。
一边是亲人的安危,一边是国家的利益。
一个冰冷而残酷的选择题,摆在了他的面前。
他深吸一口气,拨通了陈主任的秘密专线。
“主任,我是王景诚。”他的声音异常冷静,“‘鱼’,上钩了。”
10
这是一个局。
一个从王景诚决定给陈主任打那个电话开始,就由他和国家安全部门共同设下的局。
他们早就预料到,敌人费尽心机搞出这么大的动静,绝不仅仅是为了制造恐慌。
其背后,必然有更深层次的图谋。
王建国和“地龙”是明面上的目标,而王景诚这个身处权力中枢、又与核心技术人员有着最亲密关系的人,才是敌人最可能利用的突破口。
唯一的变数,是敌人竟然丧心病狂地拿他的亲人作为要挟。
在村东头那棵凋零的老槐树下,王景诚见到了那个“赵赫”,或者说,是伪装成“赵赫”的人。
他比监控里显得更高,也更壮,眼神像鹰一样锐利。
“东西带来了吗?”他声音沙哑。
王景诚举了举手里那个银色的手提箱。
“带来了。我二爷呢?”
“别急。”男人笑了笑,笑容里透着一股邪气,“等我验完货,自然会放了他。”
他接过箱子,熟练地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个精密的仪器,开始对箱子里的根系样本进行检测。
王景诚静静地看着他,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
他知道,在周围的夜色中,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
无数个黑洞洞的枪口,正瞄准着这里。
“数据……没问题。”男人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看来你很听话。”
“现在可以放了我二爷了吧?”
“当然。”男人打了个响指。
不远处的黑暗中,两个人架着一个虚弱的老人走了出来。
正是二爷。
王景诚的心猛地揪紧了。
“把人放了,你带着东西走。”王景诚沉声道。
“不不不,”男人摇了摇手指,“游戏还没结束。现在,需要你,王大秘书,跟我们走一趟了。我们的老板,对你很感兴趣。”
他的话音刚落,周围突然亮起了十几道刺眼的探照灯,将这片小小的空地照得如同白昼!
“不许动!你们被包围了!”扩音器里传来威严的喝令。
男人的脸色瞬间一变。
但他并没有慌张,反而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容。
他猛地从怀里掏出一个遥控器,按下了上面的按钮。
“轰!”
一声巨响,那个装着根系样本的银色手提箱,竟然发生了剧烈的爆炸!
与此同时,那个男人以一种非人的速度,扑向了离他最近的王景诚,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将他当作人质。
一切都发生电光火石之间。
“都别过来!否则我杀了他!”男人咆哮着,另一只手里的匕首,死死抵住王景诚的喉咙。
现场的指挥官,正是陈主任。
他看着被劫持的王景诚,脸色凝重到了极点。
“你到底是谁?”陈主任冷冷地问。
“我是谁不重要。”男人狞笑道,“重要的是,你们以为自己赢了吗?太天真了!刚刚那个箱子里的,除了样本,还有我特制的孢子粉。现在,它们已经随着爆炸,扩散到了整个王家庄的地下水系里。用不了多久,这里,就会变成一个巨大的人间地狱!哈哈哈哈!”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他们千算万算,没算到对方竟然还有这么一手!
“唯一的解药,就在我老板手里。”男人继续说道,“现在,让你们的周书记,亲自来跟我谈。否则,你们就等着给这个村子,甚至这个省的人,收尸吧!”
这是一个绝境。
一个比之前任何一次危机,都更加凶险的绝境。
王景诚感觉喉咙上的刀锋又紧了一分,冰冷的触感让他头皮发麻。
他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浓烈的血腥味。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他却做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
他笑了。
“你笑什么?”男人恶狠狠地问。
“我笑你傻。”王景诚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你以为,我们会把唯一的希望,放在一个箱子里吗?”
男人愣住了。
“你什么意思?”
王景诚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望向了远处,那个已经成为“补天”计划核心基地的实验室方向。
“真正的‘解药’,或者说,能够抑制你那些孢子粉的‘天敌’,从来就不在箱子里。
它在一个小时前,就已经通过另一种方式,被送到了它们该去的地方。”
“什么方式?”
王景chen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你听说过……蒲公英吗?”
就在他说出这三个字的同时,夜空中,忽然下起了“雪”。
无数个带着白色绒毛的种子,如同一个巨大的、温柔的梦,从天而降,飘飘扬扬,覆盖了整个王家庄的土地。
那是王建国和他的团队,在最后关头,创造出的奇迹。
他们将“地龙”的基因,与蒲公英结合,制造出了一种全新的物种。
它不仅能抑制变异孢子的活性,更能反过来将其分解,净化土壤和水源。
而它的传播方式,就是最原始、最浪漫,也最无法阻挡的——风。
男人彻底呆住了。
他看着那漫天飞舞的“雪花”,看着王景诚那双平静而深邃的眼睛,终于意识到,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自作聪明的跳梁小丑。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下一秒,枪声响起。
一切,都结束了。
……
半个月后,王家庄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土地下的危机,被悄无声息地化解。
王景诚站在自家的院子里,看着父亲正在侍弄一小片新开垦的菜地。
那里面种着的,正是改良后的“地龙”。
它不再是张牙舞爪的恶魔,而是温顺地生长着,孕育着丰收的希望。
“爸。”他走过去。
王建国抬起头,擦了擦额头的汗,笑了:“忙完了?”
“嗯。”
父子俩没有再多说什么。
有些事,不必言说,早已心照不一宣。
这时,王景诚的手机又响了。
是陈主任。
“小王,收拾一下。周书记让你过来一趟。南边,出了点新情况。”
王景诚挂了电话,看着远方连绵起伏的群山,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属于他的战斗,还远未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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